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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撞死那一個人嗎——論扳道工的自我修養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現代思想史上壓力最大的扳道工:一列電車正在飛馳而來,前方軌道不知為何綁著五個人。你唯一的選擇是扳動眼前的道岔扳手,讓列車駛上支線,但支線上也綁著一個——同樣無辜的——人。

危機迫在眉睫。你感覺到焦慮撲面而來。你緊急地作出了一個決定。接下去一段時間,你都在試圖為這個決定辯護。

這是經典思想實驗“軌道困境”迫使我們面對的處境。這個模型在流行文化中相當普遍,每當我一說出“一列電車飛馳而來……”這個開頭時,人們往往急切地告訴我他們的選擇,緊跟著解釋他們為何這么決定。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因為在它本身的語境里,電車困境是一種尋求道德原則的思想工具,它從未試圖給出過一個正確答案。

那么,為什么這個問題能夠把人們推向道德反應的邊緣,令人急于給出答案,甚至無視這個問題本身的內涵呢?

比如貝特朗·佐布里斯特,一位億萬富翁和生物極客,某天就發現自己深陷此情此景無法自拔。他所面對的問題稍微宏大一點兒:他預測,以目前趨勢來看,人口增長終將超過資源可持續發展的極限,除非以極端手段減少大量人口,否則人類將陷入災難。這個超復雜問題,被他簡化成了一個“一半人口”vs“全人類”的電車難題,由于是但丁的迷弟,這個有魅力的反派人物腦補出了《神曲》之中的地獄景象,內心十分波動并且有點方,經過艱苦的思而不學(道德哲學和認知心理學)則殆,他決定朝全人類丟一個瘟疫公司級別的超級病毒以殺死一半地球人,并表示不用太感謝我了這是一個扳道工的自我修養啊。

盡管只是丹布朗小說改編電影《但丁密碼》中的角色,但顯然這個佐布里斯特也是被電車問題逼到墻角的人類一員。但是等一下!這是一個可接受的結果嗎?這個結論符合我們的道德直覺嗎?這就回到了先前的問題:當你發現自己面對軌道困境時,什么才是一個扳道工真正的自我修養?

電車學:從來都不是單純左與右的選擇

一輛電車飛馳而來,而你唯一能做的,只有選擇犧牲一個還是五個。這個場景是一個思想實驗,最早出自1967年道德哲學家菲麗帕·福特的一篇論文的23頁。

(“思想實驗”:通常是指一些莫名其妙的情境。你可以把一些原則代入其中,然后發現扯的吧我的哥。其主要作用是尋求觀點、理論或原則的適用及其結論,副作用是令人頭痛。本文作者出于研究精神閱讀了幾十個電車學的思想實驗,但出于人道主義精神,僅選取了其中四個,按頭痛烈度排序。)

在這篇文章中,福特描述了一輛失控電車的司機必須選擇撞一個還是五個無辜路人的糟糕景象,用于探索人們道德直覺起作用的機制。她指出,盡管兩害相權取其輕符合道德直覺(也就是說,通常人們更能接受撞人少那邊),但通過主動傷害一些人來保護另一些人(比如那些沒好好讀完哲學書的反派們常干的事),卻會讓人們在直覺上認為不合理;于是產生了一個矛盾。福特解釋說,因為除了幫助他人的積極義務之外,我們的道德直覺還有“不傷害他人”的消極義務。

菲麗帕·福特的電車,頭痛度1,寶寶不要做這種倒霉的選擇。圖片為作者手繪,下同。

就這么簡單就完了?擺出積極和消極的道德義務,就足夠回答電車難題了?

道德哲學家們可不打算就此罷手。關于軌道的這個模型有一種魔力,讓人們不停地往里面加入各種新元素以討論更普遍的道德起作用的方式。這些研究如此錯綜復雜而牽涉廣泛,以至于人們給了它們一個昵稱:“電車學”(trolleyology)。如果道德是一個捐贈箱,那么道德哲學就是一位嚴格而沉思的分揀員,想要搞清楚每一件物品在這里的理由。在“電車學”中也一樣:哲學家們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實際上自古就有的)不同意見。

“意圖”、“目標”與“結果”

為什么在菲麗帕·福特的場景中,人們認為扳動道岔在道德上可以接受?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我們并無惡意,我們預計到悲劇的發生而并不主動期望它發生。那個單獨被捆在鐵軌上的人如果逃走了,大家都會松一口氣。這在道德上至少是有所安慰的。

但另一位哲學家朱迪斯·湯姆遜認為,這個解釋并不充分。為了追問這個觀點,她設計了一個環軌,如果扳動道岔,支線上那個人會被撞死,但他的身體將會停下列車,如果他成功逃走了,列車將會回到原先的軌道上繼續撞死那五個人。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死是拯救五個人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這樣的場景中,“可預計而并非期望的結果”就變成了一個道德上可疑的理由——比如說,如果政客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對軍事目標的打擊殃及了平民”,人們會接受嗎?

朱迪斯·湯姆遜的思想實驗,質疑意圖能否為結果辯白?頭痛度2。

扳道工的“判斷能力”到底有多好?

許多人可能擁有和功利主義經典作家們一樣的道德直覺:雖然很難決定,但五個人比一個人應該會更重要一些。功利主義哲學家邊沁假定,善的程度可以量化,因此在正義的天平上,多數人的利益顯然可以比少數人更重要一些。這一哲學原則在許多領域都能夠提供參考,但在殘酷的電車問題上卻陷入了泥潭: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的扳道工不夠全知全能,他無法準確判斷列車走上哪一條命運的軌道,才能為人類帶來更多幸福、更少痛苦;另一方面,如果我們的扳道工是個古典功利主義者,他或許會簡單地以為自己的道德義務就止于做做算術而已。這聽起來毫不正義,甚至有點邪惡。

當功利主義遇到思想實驗,一個人的支線后還有五個看不見的人。我們的扳道工不能滿足于“五個人比一個人更重要”的原因,部分是由于實際上他并不全知全能。頭痛度2,符合直覺但明顯不好用。

拒絕行動可以嗎?

有些扳道工可能為了避免主動殺死任何人而決定放棄行動,但哲學家不會放過你們的。他們問,在這種情況下無所作為,在道德上是否和主動謀殺那個單獨的人同樣令人無法接受?

為了解決這個新問題(以及它隱含的更多復雜情境),哲學家們又提出了一大堆令人心力交瘁的原則。其中一個和列車有關的原則出自美國哲學家弗朗西斯·卡姆,她設計了一些其他復雜場景來解釋各種“不同的故意”。對于會造成一系列后果的行動而言,她指出,出于可預計的結果而行動,與為了可預計結果而行動,這兩者之間存在細微的差異。(這個討論實在太坑,后續還會談到。)

在卡姆的解釋中,如果回到鐵軌的情況,我們的確需要列車撞上那一個人,以拯救他身后的五個人;但是他的死,盡管是扳動道岔這一行為的直接結果,但仍是我們可預計而不希望的那個結果:我們仍然可以向自己的良心告解說,在這個場景中,我們希望他被撞,但我們真的不想他死。這里微妙的區別在于,如果他奇跡般地生還了,我們并不會追上去強行把他打死。

卡姆辯解說,我們并不希望環軌上的人死去,只是希望他能夠停下電車。這里意味著,希望電車撞上環軌而停下,和希望環軌上的人死去,這兩種意圖是有區別的。假如我們能趕在電車轉上環軌之前放下一節木頭來停止電車,那就最好不過了。

(卡姆的其他設計場景包括:電車飛馳而來,你可以翻轉活板門讓五個人滾下山,但這會壓死山下一個無辜的路人。她試圖在這些場景中說明,在“故意傷害他人”和“預計他人會受到傷害但并無此意”之間的模糊地帶中,還存在著許多令人困惑的細微區別。本文作者給這個實驗打了4.5的頭痛分。順便說一句,作者給這位哲學家的思想實驗打了7分平均分并且去吐了。)

因此,你看,這從來都不是一條非左即右的軌道。它有無數支線與無數情境,以質問那個倒霉的扳道工,或者被這個情境所迫而急于尋找答案的人們:當為一個道德上的選擇辯護時,我們究竟通過什么樣的原則下結論?而這些脫口而出用以擺脫困境的理由,又能在其他的情形當中走多遠?

我只是個扳道工啊!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現代思想史上壓力最大的扳道工。哪怕只是想一想這個場景,你也會十分自然地被自己的道德感推向某個選擇,并且為這個選擇辯護,以緩和道德價值受到質問的焦慮。

但是你發現,隨后哲學家們把你丟進了更難回避的處境,揭露了這些辯護中虛弱而自相矛盾之處。如此數次之后,你開始懷疑。你發現自己其實身處“電車學”的詭秘模型之中。在這里注定受到折磨的,不是軌道上那群莫名其妙的無辜者,而是軌道工那從未得到仔細審視,卻自以為對一切都有所回答的道德觀。

現在你已經有點理解了哲學家們的意圖。一開始,道德直覺是個被視作理所當然的完整體系,人們認為它非常可靠,能夠適用于社會生活的各方面而不會造成混亂——“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而當你遭遇扳道工問題時,可能也會以為這只是另一個哲學游戲,目的在于告訴人們什么是正確的選擇。你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并且因為意識到問題嚴重性,而努力作出道德辯護以平息自己的憂慮。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游戲才剛剛開始。

在“電車學”的研究目錄上,我們漂浮不定的道德觀念將受到各個方向的拷問。認知心理學發現,創傷、經歷、經濟水平與政治觀點,甚至聞到面包或者打鐵的氣味,都會影響人們的道德抉擇。讀過這些著作的扳道工將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于刻板印象,或者最近看了《但丁密碼》這類電影,而使自己的道德浮標產生了漂移。當閱讀腦科學的著作時,他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沒有一個雖不穩定但真實存在的道德觀之潮可供浮標漂浮,還是僅僅在一大堆神經的作用下,作出了被演化所規定的僅存選擇;當他讀到那些對“電車學”的批評之后,又忍不住開始懷疑所有這些悲慘而古怪的場景,只是哲學家們設計出來用以折磨他一個人的。

你逐漸接近了問題的核心:懷疑,而不是確定,才是電車問題的方向。

扳道工的陰影并不僅僅存在于思維游戲中,或者被(錯誤地)用于為困難處境辯護。雖然道德直覺幾乎是我們對許多情形的第一反應,但扳道工的經歷表明,我們的道德感需要更多的反思,并有意識地應用于錯綜復雜的現實場景。

除了倫理學家,還有許多領域也需要扳道工的冥思苦想。假定CIA抓到了一個潛在的恐怖分子,他們相信,這個人在城市中埋了炸彈,很快就要爆炸。他們應該用酷刑逼迫他說出炸彈位置嗎?有些功利主義哲學家認為,拯救更多人的生命是無可置疑的更大的善,因此他們可以使用酷刑;而另一些政治學家則指出,問題不在于鐵軌支線上的這個恐怖分子,和另外那數以百計的無辜市民,而在于我們把扳動道岔的權力,從此交給了一個樂于使用酷刑但并不能保證結果的扳道工。

如果我們把這樣的權力交給了扳道工,那么我們很可能再也無法知道,列車將會碾過什么。

再來考慮另一種情形:無人駕駛的汽車即將上路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對它編寫應對此類情況的一般規則。然而根據我們此前已經列出的模型(以及我還沒有列舉的,“摩天輪”,“拖拉機”,“把樹干當成了人”等等“電車學家”們創造的燒腦情境)來看,無人車工程師們需要的,具有邏輯一致性并且(勉強)可以被接受的合道德性原則,還沒有被揭示出來。——谷歌上周還把我的照片認作一碗壽喜燒,誰敢教這樣識別水平的機器,“非要撞的話,撞人少那邊”?

我們可能會認為,扳道工的遭遇只是單純的思想實驗而已:并沒有人會真正陷入這種處境。嚴格來說,這沒錯。但是現實生活的復雜性意味著,實際上我們需要這些模型中所得到的線索,來偵查真實生活中道德困境的可能出路:曾經有一個簽署捐贈遺體協議的絕癥患者,在移除呼吸機后遲遲沒有宣告死亡,與此同時這座城市里有數名其他患者,已經在手術臺上等待他的器官,他們的生命同樣在流逝。在這種情況下,外科醫生是否能被允許加速他的死亡以拯救其他人的生命?在這個案例中,這位外科醫生給了他大量麻醉藥物,但他辯稱自己并非為了加速其死亡以救治其他病人,而是為了減少其痛苦。還記得上一段里讓人眼暈的“為了可預計結果而做某事和出于可預計結果而做某事的區別”么?從這個辯護中,我們就能夠隱約觀察到卡姆所說的那種微妙區別。

所以,哲學家和科學家們為什么要這樣對扳道工???????????????????????????

因為我們希望,在足夠多的思考、準備、研究和理解的幫助下,我們迷糊又可愛的良知在化身扳道工時,多少可以擺脫這樣的處境。

反派的問題在于不好好讀完書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現代思想史上壓力最大的扳道工。火車馬上就要來了!只有我能扳動道岔!趕緊行動吧,還讀什么書參與什么哲學討論啊?

在《但丁密碼》的原著小說《地獄》中,佐布里斯特的情人抱怨說,“世界上最可怕的孤獨是被人誤解后的與世隔絕。這會使人失去對現實的把控力。”

佐布里斯特深信人口壓力將會使全人類滅亡。在他孤獨的想象中,看不到任何其他可能性,也無法得到外部的幫助。他日益感到那列失控的電車已然迫在眉睫,而自己是唯一能夠扳動道岔的那個人。

這一結論,和我們日常會遇到的許多道德判斷一樣看似合理,但讀過“電車學”文獻的扳道工(或者讀過這篇簡短小文的你)會發現,這一情境有太多需要重新審視之處。

哲學家丹尼爾·丹內特將類似于電車這樣的問題稱為“直覺泵”。這個場景就像水泵一樣,把你的直覺推到了舞臺的最前沿;在這一瞬間,它看起來是那樣合情合理無法反駁。但是藏在幕后的泵上,其實有著無數的旋鈕,當你仔細追究下去,會發現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旋鈕會導致大相徑庭甚至干脆就相互矛盾的道德直覺。直覺泵的意義,并不是讓你去追隨直覺,而恰恰是讓你知道這直覺有多么靠不住,讓你意識到那種看似別無出路的孤絕困境,恰可能只是因為根本沒搞懂自己的處境。

也因此,“電車學”研究并沒有試圖告訴你,撞一個人還是五個人誰更正確。相反,它是在迫使人們思考看似簡單的情境和判斷背后的復雜性:道德義務感會迫使我們采取行動,但它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偏見、直覺、假定和無知。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功利主義訴諸客觀理性,康德的建議是永遠把人作為不可動搖的目的;朱迪斯·湯姆遜要求尊重權利,羅爾斯則要求思考公平。甚至連扳道工所面臨的絕境也未必是絕對的——也有哲學家認為,基于“軌道困境”的研究雖然啟發了對道德直覺的反思與重建,但它所設計的場景卻偏離了理解道德的本質。換一個方向來思考,“軌道困境”或許根本不存在。

在生命的某些時刻,我們睜開眼,發現自己成為了史上壓力最大的扳道工。但你不是那個倒霉的佐布里斯特。你已經知道,扳道工有幸成為被道德哲學家們研究最多的職業,而你恰巧讀過其中一些,并且借由前人的智慧而對自己的道德原則有充分的思考和懷疑。你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扳道工,這個場景也未必能超越哲學家們的變態設計。到最后,就像《蘇菲的世界》的最后一頁,你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看哲學書要看到底。)

(編輯:Ent)

The End

發布于2016-10-25, 本文版權屬于果殼網(guokr.com),禁止轉載。如有需要,請聯系果殼

我的評論

鐘與氏Darla

政治學碩士,方法論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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