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故事】知道自己重要很重要

1958年,倫納德·里德在經典寓言《鉛筆的故事》中,敘述了一只鉛筆的制作過程。從伐木、切割木料、開采石墨,到運輸、組裝、油漆……千萬人卷入生產鉛筆的過程中。他們中有人從沒見過鉛筆,有人從不使用鉛筆。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工作,僅僅看作是獲取自己所需的商品和服務的一種辦法。“看不見的手”推動一切。工作者們并不清楚,也無需知道自己的工作最終給這個社會帶來了怎樣的變化。

社會中有些職業能體驗到自己的工作給他人帶來的直接影響,如醫生、教師、廚師。但還有許多職業,只是復雜、漫長的產品生產鏈中的一環,像鉛筆的制作一樣,大部分人的工作和最終產品相距甚遠。中國浙江的一家工廠里給一個泡沫球染色的女工,不知道這個彩球將是曼哈頓商場里巨形圣誕樹上漂亮的裝飾物。正在裁剪布料的工人,不知道這塊布料最終會成為里約奧運會場上冉冉升起的國旗。在傳統經濟學的假設里,無論從事何種工作,獲得金錢是唯一目的。然而,人們工作的動力僅僅是為了金錢嗎?如果知道自己工作最終的意義,例如參與創造了一個美好的事物,又或者讓一個人滿足、愉悅,得到一個人的認可,又會讓工作者發生什么變化呢?

拼樂高,看到成果很重要

MIT的經濟學家Ariely和他的合作者們曾經招募哈佛大學的學生做了一個實驗。在這個實驗中,每個學生的工作任務是拼裝樂高模型,還是最流行的生化戰士系列。每拼好一個樂高模型,學生都可以獲得相應的報酬。

?
樂高的Bionicles系列,拼起來可不容易啊。(圖片來源:mappingignorance.org)

Ariely把學生們隨機分為兩組。在一組實驗中,每當學生拼好一個樂高,實驗人員就把這個樂高擺放在該學生的桌子上,然后學生開始拼第二個樂高……每個拼好的樂高模型都漂漂亮亮地展示出來。第二組實驗的學生的任務和第一組學生完全相同,也是拼一樣的樂高模型。不幸的是,當他們拼完一個樂高模型,開始拼第二個時,實驗人員就把第一個拼好的模型當著他們的面立刻拆掉;當第二個拼好時,學生被要求把拆散的第一個模型再重新拼起來,同時實驗人員把已經拼好的第二個模型再拆掉,如此反復,每次拼好的樂高都會被立刻拆掉。

雖然以上兩組學生拼裝的每個樂高都是相同的,拼完一個樂高獲得的報酬也是一樣的,但第一組學生比第二組學生體現出更高的工作積極性,他們拼完了更多的樂高模型,也獲得了更多的報酬。在這里,勞動已經不僅僅是用于交換貨幣了,目睹自己的勞動成果被美美地呈現出來(雖然從物質上自己并不能擁有它)和眼睜睜看著勞動成果被毀掉,給勞動者帶來了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標細胞,服務醫學很重要

另外兩個經濟學家——來自MIT的Chandler和沃頓商學院的Kapelner利用亞馬遜土耳其機器人(AmazonMechanicalTurk)招募了2000多個人來完成一項實驗。亞馬遜土耳其機器人是一個在線勞動力市場,雇主可以在平臺上發布任務,等待別人來應聘某項工作,也就是我們說的眾包市場。Chandler和Kapelner充當雇主,發布的實驗任務是將圖片中的一些細胞標注出來,分別有1000多個美國人和印度人應聘了這項工作。在第一組實驗中,雇主首先感謝應聘的人們參與這項任務,并告訴他們該項任務是為了幫助科研人員完成有關腫瘤治療藥物的研究工作,需要標注出圖片中的腫瘤細胞。在第二組實驗中,人們做的工作與第一組完全相同,但是雇主并沒有對應聘人員表示感謝,只告訴他們要把一些特定的圖形標注出來,并不闡述這項任務的最終目的是什么。第三組實驗比第二組更慘,不但不感謝應聘人員,還額外告訴應聘人員他們雖然能拿到報酬,但完成的任務最終不會被發布者所采納。

?
應聘者需要仔細辨認,圈出腫瘤細胞。(圖片來源:參考文獻2)

Chandler和Kapelner發現,與第二組實驗結果相對比,在任務更有意義的第一組,報名的人更踴躍,任務完成的數量顯著提高;而在第三組,也就是勞動成果不被采納的那個組,任務完成的質量顯著下降。這說明錢雖然重要,服務于偉大醫療事業的情懷也很重要。

錄數據,幫助科研很重要

德國歌德大學的Kosfeld教授、芝加哥大學的Neckmann博士和我一起,在中國也進行了一項實驗,來證明意義對工作的重要性。

我們的實驗在浙江大學的社會調查中心展開。社會調查中心先回收了一批用于科研項目的紙質問卷,然后招募學生將這些問卷錄入到數據庫中。每個學生工作兩小時,獲得50元的固定報酬。學生們被隨機分到四個實驗組中,分別在“高/低意義”、“貨幣/無貨幣激勵”兩個維度上變化。

“高意義”意味著學生會被告知,他們的工作對社會調查中心的研究員非常重要,這些錄入的數據將立刻用于研究工作。“低意義”組的學生則被告知數據已經錄入過了,研究員已經開始用這些數據進行研究工作,重復錄入這些數據只是為了以防有錯,作二次檢查,研究人員可能根本不會看這些錄入的數據——當然,這個情況是真實的,“低意義組”的實驗是在“高意義組”之后展開的。另一個變化的維度是激勵,在“貨幣激勵”組,學生們除了獲得50元的固定報酬之外,每完成一份問卷可以多獲得1元;在“無貨幣激勵”組,無論完成多少問卷,報酬只有50元。

按照排列組合,四個實驗組分別是:高意義+貨幣;高意義+非貨幣;低意義+貨幣;低意義+非貨幣。如果人們只在乎貨幣的話,必然是有“貨幣激勵”的情況下,人們會努力完成更多的問卷。

實驗最后的結果顯示,完成問卷最少的是“低意義+無貨幣”組,也就是既沒有情懷,又沒有錢的情況;最高的是“高意義+貨幣激勵”組,這是有情懷,又有錢的完美組合。比較有意思的結果是,在“高意義+無貨幣”組,即使多完成一份問卷不會帶來任何額外的報酬,學生們依然很努力,完成問卷的平均數量高過了“低意義+貨幣激勵”的組合。這說明,讓個體了解自己工作的重要性,比單純給錢能帶來更大的激勵效應。

?
不同試驗組的學生錄入的問卷題目數量對比。(圖片來源:voxeu.org)

然而,“低意義”的工作也不是完全“沒救”,通過另外兩組實驗我們發現,雇主可以表達對工作的認可,以此來額外“增加意義”。

這兩組實驗分別在“低意義”和“高意義”的情形下進行。在實驗一開始,學生們被告知當他們完成兩小時工作以后,完成數量最多的那位同學將得到一個笑臉徽章,以表達我們對他積極工作的認可。

笑臉徽章,只給最高效的人。(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個笑臉徽章雖然在某寶上的售價僅為0.6元,在“低意義“的背景下卻產生了非常積極的效應,為工作增添了額外的意義。然而,在工作本身已經具有高意義的情況下,認可的作用就不明顯了。

低意義的工作中,雇主表現出認可,哪怕只是個笑臉徽章,也可以大大加強員工的動力。(圖片來源:voxeu.org)

知道你重要很重要!對于勞動者而言,即使工作枯燥乏味,也可以試著更多地感悟、體會自己工作的意義,來使自己充滿“洪荒之力”。對于雇主來說,告訴雇員他們工作的意義,既節約成本又提升效率,比單純發獎金效果更好。而公司最不該做的,就是向勞動者發出“我的工作并不重要,甚至可能根本不會被使用”的信息。就像神話里的西西弗斯,清醒地知道自己每天推巨石上山毫無意義,是一種酷刑。(編輯:游識猷)

??參考文獻:

  1. Ariely, Dan, Emir Kamenica, and Dra?enPrelec.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The case of Lego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67.3 (2008): 671-677.
  2. Chandler, Dana, and Adam Kapelner. "Breaking monotony with meaning: Motivation in crowdsourcing market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90 (2013): 123-133.?
  3. Kosfeld, Michael, Susanne Neckermann, and Xiaolan Yang. "The effects of financial and recognition incentives across work contexts: The role of meaning." Economic Inquiry (2016).
    ?
The End

發布于2016-09-18, 本文版權屬于果殼網(guokr.com),禁止轉載。如有需要,請聯系果殼

我的評論

楊曉蘭

經濟學者

pic
    河南快赢481玩法